粗放发展弊端多 南京炸桥建隧护文脉治堵成示范

  大公网讯 (记者陈旻南京报道)交通拥堵、土地紧张、污染加剧、抗灾能力降低等“城市病”已经成为困扰急速发展的中国城市的重症顽疾。今年6月27日,中外知名院士汇聚南京“2019中国城市地下空间开发国际高峰论坛”,集体“会诊”“城市病”,7年前南京超前布局地下空间,炸高架桥改隧道建地下快速路的城西干道“桥改隧”工程,被专家们誉为“世界城建再生标本”。中国工程院院士钱七虎对记者指出,造成“城市病”的主要原因是快速增长的空间需求与有限的城市土地资源间的矛盾加剧,而开发地下空间是其治本之策。

  钱院士指,中国城市化高潮中,地上空间利用远远跟不上人口的增长,城市建设和发展沿用“摊大饼”式的粗放模式,不仅消耗土地、能源等资源,还造成环境污染。钱七虎说:“南京城西干道『桥改隧』,是对中国未来国情有预见性的引领项目,为国内同类改造工程探路与示范。”

  在内地率先建地下快速路,“第一个吃螃蟹”并非南京具备“敢为天下先”的勇气,而是城市发展的迫切需要。时任南京市规划局长赵晶夫回忆道,2000年,南京主城西南部94平方公里的河西新城崛起,由3座高架桥连接的城西干道路网因车流量急速增加,出现交通严重拥堵,事故频发,噪音与空气污染激增。“原先设计使用寿命为50年的城西干道,才使用17年就已不堪重负。”

  2012年2月,南京市政府在争议、反对和质疑声中,斥资23亿元人民币,启动“桥改隧”工程,炸毁3座高架桥,新建3座隧道,改造1座隧道,建成主线公里全新的地下快速路,2013年12月31日通车后,实际通过车辆由每小时4,800辆提高到每小时16,000辆。

  上海隧道院城西干道改造工程项目设计负责人余江说,这项工程在内地引发瞩目并成为示范,深圳黄木岗立交桥、武汉沌阳高架桥、深圳前海平南铁路高架湾大桥等类似改造项目纷纷效仿。

  “机动车尾气正逐渐超越工业污染成为城市大气污染”,钱七虎说,在交通拥堵的情况下,由于机动车怠速行驶和再启动加大了能源消耗和尾气的排放,“汽车进入地下空间才可能实现尾气收集和净化处理。”

  南京市城市建设投资控股集团董事、党委副书记邹锐时任南京市城西片区快速路网改造工程指挥部现场指挥,他说:“先建城东干道,再建城西干道,南京是在内地第一个实现地下快速路闭环”,他们在隧道内创造性采用分段开口竖井式设计自然通风,通过隧道内与地表之间形成的负压,迅速稀释并排除隧道内汽车尾气,减少能耗和隧道断面尺寸,实现节能环保,并为今后过滤和无害化处理汽车尾气预留空间。“这项成果在江苏省获奖,被编制规范在内地推广”。

  未改造前的城西干道由3座高架桥组成,被南京市民称为“大波浪” 受访者供图

  城西干道沿线居民区集中,改建隧道后,铺筑新型降噪路面,将原高架桥的交通噪声直接消减在隧道内。邹锐说:“我们的多项技术得到国内认同,杭州、武汉、郑州都来南京学习。”

  一名以波士顿大开挖为案例讲城市建设的美国教授说:“在中国的南京,正在进行城西高架桥的爆破改造,这将是世界城市建设史上又一个经典案例。”但他不知道南京市民曾义愤填膺地指责这项工程的主导者“不是治堵,是添堵”。

  “2008年,曹书记找我做南京市快速路网城市改造设计,他提出来时,我觉得设想太宏大了,根本不可能实现。”余江说,“但曹书记认为,城西干道是南京市主城的城脉,沿线有明城墙、秦淮河,但都被桥挡,而且交通功能不能满足需求,该破还是要破,先破后立。”

  城西干道高架桥消失后,沿线见证古都兴衰更替的明城墙遗址彰显厚重历史感。受访者供图

  余江所说的“曹书记”是曾担任江苏省纪委书记14年的曹克明,因屡破大案而被民间誉为“曹青天”、“当代包公”。69岁的曹克明退居二线后,把全部感情投注于南京市城市建设,热衷研究国外典型城建案例与最新成就,积极为南京市出谋划策。

  2009年南京拟启动城西干道“桥改隧”,“但舆论压力太大,老百姓从感情角度接受不了”。余江说:“我能理解,好比家里东西还能用,凑合着用就是了,但你把它拆掉,这不是浪费钱嘛!”

  当时在网络上,一篇反对城西干道改造的网文《全民反对的惠民工程》,有26万点击量,1,500多个跟帖,帖中“提示”南京官员“是作孽,是魄力,再想想!”。“桥改隧”甚至还遭到时任南京市长、现已落马的季建业强烈反对。

  已退休的曹克明通过各种渠道向南京市建委建议不要在主城区建高架桥,主张修隧道,他坚持认为高架破坏城市发展和空间生态,他曾对媒体说:“南京的城东干道,如果搞一个高架桥,桥面26米宽,地上竖两长排柱子,整个大街就完了。南京是一座古城,四面是城墙,修地下隧道虽然花钱多一些,但不占绿地,不会破坏城市的历史文化。”

  但当时的南京市民大多数仍持不赞成,市民与管理者拉锯式的4年博弈之后,“桥改隧”也成为南京解放后影响力最大的重大社会热点事件。2012年2月,在曹克明的努力之下,江苏省政府承担了这个工程建设的资金。在全城一片反对声中炸桥建隧的工程得以开工。

  但工程的成效不得不让反对者折服,曾经激烈反对“桥改隧”的张亦农由衷地说:“不得不承认,曹克明书记就是那类极少数站在船头能最先看到彼岸的人。”钱七虎也慨叹,“城西干道变地下路,是好的,我是支持的!我一再与南京城建集团讲这是对的,曹克明作为一个行政领导能认识到这一点很不容易。”

  “2012年2月,工程启动前,我们挨家挨户动员,隔离、疏散了周边1万多名居民。”南京市规划建设展览馆副馆长刘华,2011年任职南京市城西片区快速路网改造工程指挥部新闻宣传组。他介绍道,爆破由解放军理工大学承担,创造了在城市复杂环境下实现大体量、大长度高架桥体拆除的平稳塌落,以及爆破时确保桥下各种浅埋地下管线、设施和地面各种结构物安全的世界纪录,被誉为“中国第一爆”。

  “每一个炸药怎么放,都是我亲自去检查。”解放军理工大学爆破专家徐全军说,前后三次爆破共使用炸药1.933吨,使用雷管1万余发,但爆破位置距离附近商铺最近仅3米。

  “这个工程实在是太难了,尽管我经历过各种爆破,但是这个工程从各个方面来讲难度都很大。”徐全军坦言。自2009年,承担爆破任务的解放军理工大学专门建造了实体桥墩,反覆做爆破试验。因为炸药量太大,混凝土块飞出来的速度会很大,“但是要求保护明城墙,不能砸坏玻璃。”徐全军说,“最难的是桥底地下有38种电缆管线,都要做到毫发无损。”

  虽然工程难度极高,但参与并完美完成这项爆破工程已成为徐全军个人经历中最值得回味的一页。

  “这个项目实际立项是在2006年”,邹锐说,2005年,南京城西干道九华山隧道通车后,“效果很好”,城西干道改造便列入南京市建委议事日程,建委“先后做了20多轮方案”。“但因为高架桥未达寿命,建委有顾虑。”邹锐回忆道,曹克明获知后就出面积极推动。

  2006年至2007年,南京请专业咨询机构对此项目做可行性研究,将研究报告征求各方意见。“内地行业内权威专家都给予肯定”,邹锐表示,项目按程序进行环评等,但是在社会公示时引发社会舆论高度关注,“江苏省委和南京市委主要官员反覆论证取得共识,并数次去现场调研后决定项目开工,江苏省在项目经费上特别给予支持。”

  邹锐表示,媒体更关注反对声,故引爆舆论。“那时候,网上一边倒地认为谁炸桥谁跟南京人民过不去。”当时的媒体在推波助澜,《华夏时报》以《南京城西干道的爆破应当立即叫停》为题在醒目位置发稿试图阻挡工程开工。南京有媒体在网络做民意调查,96%的民众反对炸掉城西干道高架桥。南京一家三甲医院机关职员王晓红说:“老百姓都认为这个工程就是浪费钱。”

  南京市民章建新表示,当时她忍不住上网跟帖,强烈反对“桥改隧”,章建新说,“那些日子,每天下了班回家就上网,看帖跟帖,情绪一直处于激愤状态。”

  刘华表示,“桥改隧”后的城西干道成为“快速路、景观路、生态路、文化路”。记者陈旻摄影

  “不过,现在看来,改建隧道的确是早改早好。”章建新说,改造后,自己多次驱车穿隧道走城西干道,“从赛虹桥直下草场门,时速60码,近5公里的路程8分钟走完”,道路两旁,一边是明城墙,一边是秦淮河,沿线四季有色彩斑斓的花朵,确实赏心悦目。

  东南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院长叶海涛认为,改造后,去除了高架给人带来的空间隔绝、肢解和压抑感,有效减少汽车噪音和尾气污染,还原了明城墙、秦淮河等珍贵的历史人文景观和南京“山水城林”景观,大幅提升了南京城市质量。

  余江说,他家也住在城西干道边上,高架桥的高度正好在二、三层楼的位置,以前家里每天早晨桌面上明显有一层黑色的灰尘,现在“灰没了,噪音也没了,城市环境提升了。”